单行小驿

这是2001年1月４日报纸上的新闻：＂木偶剧团宿舍３栋丢失的孩子，４年后在四川阿坝草原的马场被发现，两人当时正在喂马，看上去与任何牧民无异．经记者再三询问，他们才说出多年离家不归的原因，原来并无任何人指使，而是为了他们所说的＂爱情＂本报不鼓励年轻人采取如此极端的行为...＂



  1997年,我给自己买了双高跟鞋,专门挑翘课的时候穿.

  1997年,即使在空虚我也不愿意去补习班.

  在那个彼此抬杠,又同时被外人看不起的集体里,人人面目冷漠,略带狰狞,只有一张脸孔略为温和和熟悉,他是我的邻居梁非.课间操的时候梁非被老师拧住耳朵当着全校人面训:"你为什么没穿校服,你们这些补习生为什么从来不遵守纪律"老师一再戳着梁非的额头,少年的尊严就那样被践踏了.物伤其类,我闭上眼睛,课间操进行到跳跃运动,几百人一起跳,落下再跳,操场上扬起的淡淡尘烟...我终于向右走去,一直走到那女老师面前,然后,我把他狠狠的推倒了.

  后来爸爸被叫到学校"教育"了一番.回来的时候他喝了点酒,便掏出抽屉里的道具手枪.爸爸对我说:"如果你是男孩,我早就毙了你了"

  "你是我的亲生父亲吗?"我当时这样冷冷的反问,一只滚烫的汤盆沉没的兜头砸来,我浑身淋满菠菜汤汁,爸爸说,"你给我滚"

  当天夜里,我一个人骑车到湘江边,找到电话亭,打通梁非家的电话,我说:"梁非,如果明天上午，我家没有人,你就在门口地垫下找备用钥匙,我家大衣柜里有一些现钱,你带出来,我砸也不想回家了."

  梁非在第二天早上一瘸一拐的和我会和,手里还拿着一碗杨裕兴店里的鸡丝面."我没拿你们家的钱,只给你带了些换洗的衣服,我拿了我爸的工资"那个清晨,太阳升起,江水是金色的.我们在大风里数钱,梁非被他爸打得青肿不堪的嘴巴,每笑一下就会支哇乱叫.



  只能离开长沙,去哪里都好.梁非说他有个姑姑在成都,不如去找她好了.于是硬座火车载上我们,向西行去.在拥挤肮脏的火车上,我身边的男孩枕着我的见沉沉的睡去.被他爸大过的眼睛,鼻子,看上去又悲伤又滑稽,又很动人.--梁非并不知道,就在那一天,我喜欢上他了.卧室在无意间打开他替我装的那只行李包,发现那里面不紧有毛衣和外套,甚至还有袜子和胸罩,有一些什么击中了我,那些属于少女的小小隐私被轻轻的打扰了.从此少女依恋上了打扰她的这个人了.

  钱是在什么时候丢的,我们根本不知道.下了火车连给姑姑打电话的钱也没有了,姑姑家的电话号码有一个数字积记不清,只能从0试到9.这句需要10枚硬币.我们只好沿路向人要钱.我说梁非我走不动了,梁非说,那我背你.

  他背着我,一边走一边想路人说,给我一枚硬币好吗/我们越来越像乞丐了.在提督街旁边有一条巷子,卖5毛钱一串的麻辣串,香气扑鼻.一天没吃东西的我们咽着口水.,而手里只有5枚微温的硬币.我把心一横,买!10传麻辣汤在深冬的夜里冒着热气,两个孩子吃着吃着就忘了忧愁.而这时成都下雪了.雪花落在我的脸上,睫毛上,梁非忽然说:"我发现你长得很奇怪啊"

  "奇怪?"

  "对啊,你不觉得你像土拔鼠吗?眼睛那么圆."

  "呸!去死!"



  吃过了麻辣烫,我们只好去火车站过夜了.一路上互相打气说,明天一定有办法的,路过第12根电线杆的时候,梁非停住了,抬头,一个小广告贴在高处:本马场常年招收学徒工,食宿免费.第二天一早我们就来到了广告所说的办公室,穿中山装的老头做在里面,询问我的年龄,梁非对我使了个眼色,我马上改口说:"我已经22了,失业好几年了!"老头点点头,你们在这里签个字,一会儿车来了就去马场.

  我们以为马场就在城市的公园里,可小卡车却足足开了8个小时,当中还停车接了一头刚从兽医那里刚治好病的小马.然而我们一点也不担忧,也许年轻唯一的好处就是无知和乐观,我们做在卡车车斗里,和马共处,讲着笑话,欣赏小马那些不悦的表情.逗他打响鼻,一路上山水越来越干净,花朵越来越单纯,天也越来越蓝了.

  马场所在地属于四川阿坝州,正是川藏交界处.翻过鹧鸪山,就是海拔300多米的草原,最适合放牧马匹.场长识破了我们的年龄,减低饿一半工资,还解释说:我们的马场经营得不太好,,以后有旅游团来了赚了钱会补湖给你们的.

  那回儿我们不觉得钱有什么好处.只要有一个地方可以不上学,不考试,不挨骂,就心满意足了.这种想法和马场里几个学徒工不谋而合,他们也说:只要有一个地方让我们不用种田,我们就心满意足拉.他们叫我阿嘎,阿嘎是藏人对女孩子的通称



  马场唯一不方便的是洗澡.不是没有浴室,而是根本没有人用他,我们要是脏狠了,宁可跑到几里外的饿海子洗个够,于是我每天台完马草,扫过马厩,满身是汗回到宿舍的时候,都很想洗个热水澡.然而该怎么样把一大桶水弄到头顶上的水箱里,这是个让女人绝望的问题.

  可是从什么时候起,我发现水箱总是满的,----梁非只有在深夜提水,他怕人说他讨好女孩,撒了个拙劣的谎:"我自己要洗澡嘛,阿嘎是顺便拣便宜."

  这个嘴硬的家伙从小在宿舍长大,并不会干那些粗重的体力活.水从井里吸上来,打翻,再从来，他是如何慢慢学会,掌握并且熟练的，我并不知道,我只知道,这个男孩练出了强壮的么二头肌,是让女人注视后会心跳加快的那中漂亮.

  他越来越像个草原汉子了。

  草原汉子后来给我看了他书包里的玩意.除了两三见衣服,剩下的都是书.或许我们真不是考大学的那快料,但是这不防碍我们热爱王小波,卡尔维诺和博尔赫斯.在松木围城的简易浴室,我洗澡,梁非在外面高声朗诵王小波."这家伙长得有黑有瘦,两眼炯炯有光,像山羊一样敏捷,一米高的猪栏一跳就过.他还能跳上猪圈的房顶...我喜欢他，喜欢他特立独行的派头儿..."

  我穿好衣服走出浴室,面前的男生就会把眼睛睁大,边亮.我知道月光下的自己很好看.可他的赞美真蹩脚"唉,你真是只特立独行的猪啊,"我想他改口了:"还是像土拔鼠比较好!"

  我喜欢那匹和我们做过一辆卡车的小白马,给他取名叫流星.我把自己的苹果省下喂他,马儿底垂了膊颈,任由我饱住他的头,藏人男孩扎和西他的朋友经过,有人喊到:"阿嘎,你好漂亮啊，嫁给我们扎西吧."

  那已经是半年以后了,我穿者泽玛的皮袍,跨上白马,甩着鞭子去追他们,风在耳际与发丝间经过.我超过了他们,他们认输了,我像女神一样站在他们面前,他们把我抬起来，抛得老高,接住,再抛.我知道在这纵情欢乐的时候,一定有一双意见在远处盯着我,那眼睛的主人或许只是装做给马梳毛或者添豆饼,但眼睛没有离开我的周身.在眼光里有爱慕,有醋意,也有担忧,还与点轻微的自卑.于是我回到他的身边,看着他，直把同志看得恼羞成怒."去疯啊你,不要命拉!摔下来怎么办!"

  他嘴角因为被打而落下了伤疤,每说一句话那小小伤疤就变成不同的形状.我看着他的嘴唇说:"梁非,你喜欢我吗?"

  这嘴唇没什么好气儿:"哼!喜欢!"

  我吻在嘴角那小小的伤疤上.



  一个人如果最多可以或80岁,就是29200天,而29200天里真正快乐的日子又有多少天呢?除去老年孤单寂寞的日子,幼年懵懂无知的日子,除去烦恼的日子,忧愁的日子,快乐的日子会有多少天呢?

  我一生里最快乐的日子有1460天，正号奶奶,在这些日子里,我和我喜欢的男孩隐居在山谷,白天工作,晚上围着炉子看王小波.我们不需要报纸，广播,线号不好也不看电视.没有人找到我们，我们也不想被找到.那是一种原始的安全感,也许只有很幸运得人才能享受到,我以为可以这样到永远.可他还是结素了,四年以后,马场来了第一对外地游客，一共人,他们个自己起了个名字叫驴友,他们亢奋的赞美着马场,,说这里太像天堂了，说回头一定要告诉朋友们,我和梁非面面相觑,心中掠过一丝不祥.

  当中有一个女人是记者,他听出了我们的长沙口音,就跟我们聊起天来,聊着聊着，他拿出了采访本，,录音笔,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.我们求他,不要把我们的故事报道出去.可他说你们有没有想过自己的父母?你们对得起他们吗 ?

  父母是在两个星期以后来到阿坝的,两个妈妈泣不成声.最后,我妈妈,跪下了:"妈求你了,妈已经老了,不能没有你啊."

  离开马场那天,流星串出马厩,一路上跟着我们的车不肯回去.直到泽玛追上来,狠狠的抽了他一顿.那些鞭子,每一下都抽在我的心上.



  2001年的长沙对我们来说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地方,我不再认识他,他快速,热辣,火暴,激情,电视台就有十几家,满街都是记者，处处都在挖掘真情题材.起码有5家电视台要"做"我这件事..我只好把大门紧锁,补习班的同学都已大学毕业,有的在做百领,他们请我们去酒吧,灯红酒绿让我们吃不消,非常的不安.

  梁非的爸爸去求他的朋友给梁非一个工作,那人答应让梁非做司机.问梁非:"有没有驾照啊?"

  "会骑马算不算驾照?"

  这些不看王小波,不喜欢尼采,不知道维诺是谁的人,在嘲笑梁非土气,无知.梁非离开了酒席,对我说:"我想回马场去，你和我一起回去吗?"

  我猛烈的点头.

  可是我妈妈已经学精明了,我们在机场被捉个正着.梁非刚过安检,我的大腿就被妈妈抱住,妈妈一边哭一边对梁非破口大骂"你拐欧文女儿,你丧尽天良!"

  梁非楞住了,然后,他慢慢地,深深地给我妈鞠了一个躬,他说:"阿姨,对不起,我和丁韶真现在起结束了."



    2004年,我被爸妈逼着相亲.这让我非常的痛苦.妈妈说:"你饶了我吧,我受不了你这样闹,我老了!"

    我想说:"我也老了，没有和陌生人相爱的能力了."

    妈妈或许后悔接我回来,所以他不在担心我走.可我想到梁非在机场那深深一躬,那是代表决裂的仪式吗?我十分伤痛,也许饿他的尊严相比,我并不是很重要的东西.所以我每天都乖乖的去上那个无聊的班,到点回家,一人人学好，也许老天都会感动,所以,我莫名其妙的接到梁非的电话.

  三年后,他打电话给我.

  他说"再等我一年好吗?"

  但我说:"不好"

  让我这个补习生再复习一下小时侯的知识吧:发现雷的是居里夫人,发现重力的是牛顿,发现质能守恒定律的是张衡,发现美洲大陆的是哥伦布---发现我长得像一只土拔鼠的人是梁非,发现梁非是值得用一生去爱的人是我丁韶真.

  飞机在第二天清晨起飞,降落在成都是中午,我到达阿坝是深夜.

  夜光下我们的马场像一座银色的宫殿,他真的美极了.一群旅游者正围着篝火唱歌跳舞,这里不再像以前那样冷清了.泽玛眼尖,第一个看到我.这个容易兴奋的女人一股脑告诉了我三年以来发生的事;老板因为苛待员工,经营不善被推翻了,大家拥戴了梁非.新马厩里十几头小马都是后来买的,而浴室已经装上太阳能热水器.

  "流星呢>他在哪儿?"

    泽玛没回答,只是示意我回头,水银一样的月光下,篝火温热,人声忽然静了.

  一个高大的人牵着一匹雪白的马向我走来,他的神情里有极力克制的激动,但他还是平静的笑着,以至于他那有伤疤的嘴角就在轻轻发抖.

  他说:"一年都不能等了吗?"

  我说:"一年都等不及了."

  野百合散发淡淡的香气,像雾,夏天的夜晚真短,天就要亮起来了.(完)

行至水穷处，坐看云起时。